PO18

混沌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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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妹妹被转移到家里的私人医院,池素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。
    辛自安来过,没和她聊两人的关系,只是陪她说会儿话,但池素还是先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,对方沉默以对,依旧规避掉事实,表示等小羽醒来后——
    “我觉得我们需要点交流。”
    时景恩也过来次。提醒她注意别爽约。
    “我妈妈和池阿姨见过面了——哎呀别那副表情,我什么都没说,你放心好了——你妹妹长得和你还真相像啊。所以你其实是自恋?”
    池素白她眼,她现在仍然没弄清楚这人的意图,正儿八经地问对方原因,对方也只是不负责地耸耸肩,回答“我就是想”。
    许知意也来过。
    “都是我不好……姐姐,要是我劝小羽说不定她就不会做这些冒险的事情了。”
    少女就是少女,说着、说着那眼泪就往下坠,池素还是头次哄除了妹妹之外的别的女孩子,手忙脚乱地告诉她“没关系”,对方哭得和小猫似的。
    池素怀疑是不是所有的少女都是这种哭法,妹妹也是,一边哭还喜欢一边说话,抽抽噎噎的。
    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探望。
    平平无奇的下午,池素整理完工作后,照例枕在妹妹床边小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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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池其羽在混沌海里游了很久,终于看见一点光——不是突然出现的,更像是有人在水面之上遥远的地方,点亮盏灯。
    于是混沌海开始有了深浅、层次,有了某种极其缓慢的、流质的翻涌,紧接着是声音,单一持续的低鸣里裂开道缝,漏进短促机械的“滴滴滴”。
    在这电子音里,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往下沉——缓慢地陷落,像漂流太久的船终于触底,龙骨擦过泥沙,船身一震,这才发现自己有身体。
    身体也一寸寸回来,后背有钝钝的压迫感,手指——她动了动,隔着层厚厚的东西感知世界,信号去得很慢,回来也很慢,指尖似乎触到某种温热的、柔软的东西,气味最后加入,若有若无的,一个人贴近时皮肤的温热气息。
    她被层层往上捞。光越来越近,满眼温热的红色——是光透过眼皮的颜色。她这才明白自己闭着眼。巨大的疲惫涌上来,她想再睡会儿。
    可是就在这个念头将起未落的时候,她又听见某种声音。
    一道很轻、很轻的呼吸,就在很近的地方,一进一出。那呼吸像根细细的风筝线,细密地缠绕住她的骨,把她从狂风乱作的天上往低拽,风筝的旗帜猎猎作响,线开始收紧,和风对峙,鼓胀的心让池其羽用尽全部力气动动手指,她听见地上微弱的呼唤声。
    她只记得自己握住过什么,然后意识就退潮似的,又被拽回那片混沌海。
    但这次的海和之前不同——之前是虚无,这次是明确的黑暗,她能隐约感觉到水面上有世界:偶尔掠过的脚步声,忽远忽近的说话声,东西被拿起又放下的声响。这些感觉像水面上的波纹,一圈圈地漾下来,到她所在的地方已经几不可察。
    不知道又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几个小时,也许是几天——混沌海变浅了。她开始能辨别出些声音的轮廓。
    那呼吸还在。
    她猛地意识到:自己快醒了,不是上次那种虚弱的、一闪而逝的火花,而是某种更踏实的清醒感。试着动动手指,这次信号传得比上次快得多。又动动睫毛,眼皮不再像锈死的铁门。她心里涌起股奇怪的、莫名的把握——她知道这次她能打开。
    于是她打开了,光涌进来。她眨了两下眼,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功能,泪腺在笨拙地恢复运转。天花板。她缓缓转动眼珠,像台久未启动的机器,齿轮生涩地摩擦了几下,很快就顺滑起来。
    她看见了姐姐。
    姐姐坐在床边的椅子里,但姿势很别扭——上半身趴在床沿,一只手伸着,虚虚地搭在她的手腕上,像是在监护仪的滴滴声之外,用自己的方式监测着什么。她睡着了。头发散落下来,遮住大半张脸。
    池其羽看着姐姐的头顶,看了很久之后觉得嗓子有点发紧,她动动嘴唇,这次喉咙里虽然还涩,但已经不是塞满沙子的感觉了。她轻咽下,尝试着发出声音。姐姐没有醒。她的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    池其羽又攒攒力气,把全部注意力都汇聚到被姐姐虚搭着的那只手上。指尖蜷蜷。姐姐猛地一震,像触电般抬起头来。
    两个人就这么对上视线。
    门被平稳地推到侧,走廊的冷白光被进来的人影遮住部分,姐姐被请到床尾的位置。
    戴无框眼镜的医生走到床头。她先低头看了眼监护仪的屏幕,视线在每项数据上停留的时间很短。
    “池其羽,能听见我说话吗。”
    池其羽的嘴唇动动,她听见自己发出个含糊的音节。
    自己的胸骨位置被指节轻压,右肩本能地往后缩半寸,瞳孔被光斑照射,医生示范了个动作——手指依次屈伸,然后看着她。
    池其羽领会照做,右手五指,从拇指到小指,依次完成屈伸,动作的幅度比上次醒来时大很多,但速度和流畅度还差截。
    初步的检查顺利地进行到底,医生和姐姐在交流什么,池其羽犯困,可她还倔强地盯着姐姐的脸,好像这次闭眼,就再也无法看见似的坚持和贪婪,梦寐以求的脸逐步放大,直到能看见姐姐瞳孔里细微的收缩。
    对方也那么看着她,还是那双眼睛。
    这是该高兴的事情。池素不知道该怎么描绘自己的心情,她一直坚持地觉得妹妹会醒,所以这刻就好像苹果从树上掉下里那么自然。
    直到她看见那两道水痕。细密的窄小的河顺着妹妹的眼角滑下来,流经太阳穴,流向耳廓,流到她心里决堤。
    “小羽……是哪里痛吗?姐姐喊医生过来好不好?”
    她抚开少女的额发,把自己的身体压得更低些,手指触上那冰凉的泪后,以往的所有思考都溃败掉,她痛苦地闭上眼,不要这个样子看向姐姐好不好?
    “小羽。”
    她又喊了声,深吸口气,她想抱住妹妹,把她融到自己的血肉里面,但妹妹浑身都是医疗设备,池素只能颤抖着手,缓慢地触摸妹妹狭窄的裸露在外的脸颊的皮肤。
    医生很快地走进来。
    “恢复意识感到痛是比较正常的现象——小羽,能告诉痛的地方吗?”
    池其羽小幅度地摇摇头。
    医生摘下听诊器,看了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压低声音。
    “小羽需要休息——她有点硬撑着。刚醒过来,清醒时间已经太长了,她会很容易累。池总,叫她睡吧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池其羽不想睡,可姐姐就在她耳边温柔地哄着她,从喉咙深处送出来段气声,绕过所有大脑的沟回,直接抵达身体最原始的某处记忆。
    姐姐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拢进掌心里,没有握紧,只是笼着,像拢住只萤火虫。
    “姐姐会一直在这里的。睡一觉,妈妈就过来了。”
    池其羽的睫毛开始颤动,她的视线在姐姐的脸上慢慢失焦——姐姐的轮廓开始融化,化成灯光的颜色,化成小时候那些夏夜里、床头的剪影。
    再次醒来,就没有那么深的倦怠感,是正常的久眠之后的轻松,这次是妈妈和程越山在和她说话。
    一次醒的时间比一次长,她看到了很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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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陌生人和她的同伴坐在病房里,程越山坐在她床的另边,姐姐还是原来的位置,妈妈则是站着,几个人在聊些什么,语调压得很低,却浮着层愉悦的薄油,池其羽还带着呼吸机,但是已经能够听清楚她们的交谈。
    池素觉得这个陌生人很奇怪,和自己相处的那段时间,还是非常温和的,来看池其羽时,也极其慈爱。
    可只要撞见妈妈,这个人就变了。
    不是变脸,没有那么戏剧。只是整个人的气质会忽然收紧,像把扇子“啪”地合上。她会把下巴抬起来,眼底的温度计倏地跌下去几格。说话的时候,语气里也带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更像是某种居高临下的、漫不经心的傲慢。
    那个同伴倒是另番光景。
    是个矮矮的阿姨,身形圆润而壮硕,肩背厚实。她的五官平淡,寥寥几笔,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棱角。
    这种长相天生就好说话。她坐在那里,像小块温吞的面团,把陌生人身上那些尖利的部分不动声色地中和了。
    陌生人叫奚问水,同伴叫庄眠。两个人是池泱的高中同学。
    “哇,你们两个是不知道你妈妈以前嘴有多毒,说你奚阿姨只有个名字争气。把你奚阿姨气得抓了只蜘蛛放你妈妈的桌子里。”
    池泱笑出来。
    “把我吓坏了。当时还正上着课呢。我就从位置上吓得往外面一跳。把开水撞倒泼在前面那人——谁来着,Q?泼到他身上,他也烫的往外跳。——那么大一只蜘蛛。我都不知道你上哪里找到的。”
    “谁叫你说那种瞧不起人的话?哼,当然大,我特地去买的。没把你吓死真遗憾。”
    奚问水冷笑。
    庄阿姨说了很多妈妈和奚阿姨高中的事情。
    “嗯?我早恋居然是你举报的,我去问你的时候你不是说不是你吗?”
    池泱挑眉,揶揄地看着奚问水。
    对方倒坦荡。
    “我没举报啊。我没举报你。我只是让老邓去抓人。我又没说那人是你。谁叫你那么倒霉,碰巧就在那约会。还赖上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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