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命啟戰
实验室的光源开始呼吸。
那些镶嵌在穹顶的量子灯管像得了癔症般明灭不定,将两人的影子撕扯成破碎的拼图。沐曦站在悬浮舱前,看着蝶隐核心在力场中缓缓自转——那团蓝白色的光不像科技造物,倒像从远古星云中截取的一缕魂魄。
这次是单向通道。
程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比平时低沉叁分。他银白的发丝间游走着细小的电弧,那是强行压制量子波动留下的痕跡。但我在核心写了新演算法。
他抬起手,悬浮舱的防护罩如花瓣般绽开。光脉突然变得狂暴,在舱室内投射出无数道交错的轨跡,有几束直接穿透了沐曦的身体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星图。
沐曦没有躲。那些光穿过她的胸膛时,只在制服表面激起细小的涟漪,像是穿过全息投影。
完成修正后...程熵的指尖悬在控制台上方,我就能锚定你的时空座标。
实验室突然陷入黑暗。只有蝶隐核心还在旋转,将两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沐曦在黑暗中转身,她的眼睛竟泛着淡淡的金芒,像是猫科动物的瞳孔。
他顿了顿,眼神不自觉地浮出疲惫与压抑已久的情绪。
“……我真的不想你离开。”
沐曦没有立刻回答,她垂下眼眸,看着蝶隐核心在手心微微颤动。那不是一颗冰冷的模组,而是一个人的全部执念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柔和而坚定,”但我总觉得……从那次事件之后,有些事不太对劲。”
她抬头看着他,眼神冷静中藏着警觉。
“有人不希望我留在联邦,或者……他们想利用我,打击你,或连曜。”
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我愿意去,是因为那是一亿两千万人的命,”沐曦将蝶隐模组贴近植入槽,语气无比平静,”但你们……要小心。”
程熵望着她的侧脸,那张他熟悉却渐渐无法触及的轮廓。
“我会查清楚真相。”他低声道,眼中燃起一线冷光,”不论谁想动你——或利用你——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悬浮舱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。蝶隐核心的转速达到临界值,蓝光转为危险的深紫。程熵的手从沐曦肩上滑落,在空气中留下五道渐渐消散的残影。
植入要开始了。
沐曦主动走向悬浮舱,制服下摆扫过程熵的手背,像一片坠落的羽毛。
程熵站在原地,看着舱门缓缓闭合。他的发梢开始出现细小的光粒。
当沐曦的身影完全被蓝光吞没时,他突然向前一步,手掌重重拍在舱门外的识别器上。
我会找到你。
识别器在他的按压下变形,金属外壳裂开细纹。
不管要撕开多少时空裂缝。
舱内的沐曦已经浮在半空,无数光脉正刺入她的脊椎。她无法点头,只能微微动了动嘴唇。程熵读懂了那个口型——
【我等你】
实验室的主光源轰然炸裂。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,程熵看见沐曦颈后浮现出完整的蝶翼纹路,那对翅膀在黑暗中舒展了一瞬随即消失。
角落里,某个被刻意忽略的监控探头闪烁了一下,将最后画面传向能源枢最深处的某个终端。
画面边缘,程熵的左手缓缓探入军装内袋,指尖触到那块冰凉的金属。
当他把青铜残片举到眼前时,那些斑驳的铜銹正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新鲜的刻痕——叁个楚篆小字【我愿意】在黑暗中渗出微光。
这是他用量子复刻技术完美还原的贗品,原物永远留在了战国时空。那是沐曦在溯光号想偷偷带给他的纪念品,却始终没能将这句告白递到他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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战略部办公室的灯光调至最低档,窗外联邦首都的霓虹像静止的星河,倒映在一整面强化玻璃上。连曜站在长桌前,军装笔挺,肩章与徽记在夜色中散出微弱冷光。
沐曦推门而入,脚步没有半点迟疑。连曜看见她眼底那种久违的坚定,心中某个角落却猛地抽紧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盒。盒盖打开的瞬间,一条细长如蛇、银光闪烁的链条躺在其中,乍看是精緻的装饰品,但末端却有极细的鉤锁与刀刃凹槽。
“联邦不准你带任何武器去战国,”
连曜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语气冷硬。
他抬手,将刃链举至胸前。链体在他掌中展开,化作一条犹如丝带般灵活的金属光鞭,随着他手腕一抖,空气中猛然划出一道声波。
“嘶——”
办公桌一角的合金边缘瞬间断裂,截面光滑如镜。
“刃链。”
连曜低声说明,收回金属鞭,”可截断任何已知金属元素,连战舰外壳都能割开——但无法破坏活体组织。对你自己无害。”
沐曦望着那条闪烁微光的链子,沉默了几秒。下一刻,她伸出左手,手腕自然地翻转,掌心朝上。
他怔了怔,没料到她会这么快接受——也没料到她竟还记得,他总习惯从左侧帮她戴装备。
连曜屏住呼吸,像执行某场仪式般小心翼翼地,将刃链扣在她手腕上。锁扣”喀”一声紧扣,微光循着她的皮肤匯聚而上,似一枚冷钢製成的护符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比以往更低、更缓,彷彿咬字都在费力克制什么,”这是命令。”
沐曦没有回话,只与他四目交接了一秒,然后轻轻点头。没有敬礼,没有道别,却比任何一场军礼都来得庄重。
她转身离开时,连曜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刃链——那不是命令。
是唯一的祈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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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蝶环。”
程熵轻声开口,指尖轻点,那枚指环忽然震动打开——如同羽化,一片片几乎看不见的微型光翼展开,在空气中组构成一隻振翅凤蝶。光影闪烁之间,那蝶缓缓飞舞,随即又迅速收拢,恢復为环。
“功能分两类。”
他的声音恢復了副署长的语气,但眼底却藏着无法抑制的情绪波动,”治疗模式可解百毒,尤其是瘟疫——只要触碰患者黏膜,蝶环遇水可转化为疗药。但……会消耗你的体力。”
他在她面前展开虚拟萤幕,无数数据如暴雨般倾泻而下,划过沐曦眼前的全息投影。
“另一种模式……”程熵略微顿住,语调低了下来,”是投影。”
他抬眼与她对视:”你拋它到空中,能產生全息凤凰幻象。楚人敬神,你需要神跡,才能快速获得信任。”
沐曦低头,发现环内微微刻着两个字——极小、极隐秘的笔划,藏在一条光纹之下:
【等】
她喉头一紧。
程熵收起虚拟萤幕,伸手轻轻拿起她的手,将蝶环戴在她右手食指的骨节上。
扣合的那一瞬,环体闪过一道细蓝的电流,与她生物认证同步。
“沐曦……”程熵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,”活着。无论发生什么……我都会带你回来。”
他语未毕,忽然紧紧抱住她。
不像以往的温柔,这次近乎失控。指节深陷背脊,就像害怕下一秒她会化为虚无。从未见过的低喘从他胸腔深处洩出。
沐曦怔了一下,然后回抱他,没有说话。
两人没有亲吻,没有承诺,只有指尖与指环之间的脉动光纹,彷彿在这静謐的空间中,记录下一场与命运对抗的默契。
——因为这趟任务,是九死一生。
他们都知道,没人能预测未来的战国会发生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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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舰空港,第七闸口。
航班代号 S-730,目标时空:战国晚期,楚郢都周边。
离舱时间倒数四分鐘,站内所有语音播报都进入静音模式。只有低频的能量牵引声在舱门四周共振,空气彷彿被时间冻结,只剩下叁人站在那里,彼此沉默。
沐曦已换上联邦特製的时空降落装——极简深灰战术服,肩襟绣有战略部徽章,内层包覆奈米护甲,已隐藏所有科技痕跡。右手食指上的蝶环在光线下微微震颤,手腕下的刃链隐入衣袖,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纹路。
她站在他们面前,神情平静,背脊笔直。
没有人说再见。
程熵站在她左侧,银发末端透着浅浅的幽蓝。他面无表情,像一组未被啟动的演算系统,唯一洩露情绪的,是他左手指节压进掌心的角度——深得几乎要出血。
连曜站在她右侧,军靴在地面绷得笔直,肩甲未卸。他双拳紧握,额角的青筋浮出,眼神如刃。那是一种刚从射击场撤出战火的目光,却硬生生被困在这安静的告别现场。
沐曦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他们,唇角轻轻一弯。
“珍重。”
她转身,长靴踩上量子闸道,脚步坚定而稳。蝶环的蓝光在她食指上闪烁,随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闸门,那光芒彷彿留下一道断裂时空的痕。
没有回头。
也没有告别。
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闸口的最后一刻,整座空港像被抽走了空气,只剩一道冷白的曲线缓缓关合。
程熵依然站在原地,蓝光自发梢流动而下。他一动不动,眼底却彷彿映出了某种无声的裂痕。
他知道,这一别,或许就是万劫不復。
可他没有追上去。他不能。
而连曜,仍站在右侧。
他的指节发白,身上的作战外骨骼传来压力过载警告,却无人理会。
他这一生,从未为谁动摇过军心,从未在千军万马面前动容过半分。可此刻——
他的眼中,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,出现未有过的迟疑。
那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敬意——对她明知前路兇险却依然从容的勇气,对她背负记忆残缺却仍坚守使命的决然。
更有一份他说不清的情愫,像星舰穿越虫洞时產生的量子涟漪,在心头荡漾开来。这感觉陌生得令他无所适从,却又熟悉得彷彿早已蛰伏多年。
航班已出发。歷史轨跡修正程式啟动。
空港恢復灯光,所有航班重新开放。但在那道闸门前,仍有两个男人站在时间之外,谁也没有转身。
——这不是送别,而是一场将灵魂拆解的行刑。
她走向歷史,他们留在现在。
只为等她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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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源枢监控中心,讯号灯闪烁着规律的红光。
思緹的指尖轻轻一滑,监控画面应声关闭。最后一帧停留在程熵与连曜站在空港送别沐曦的背影,那抹银与黑交错的身影,沉默得近乎悲壮。
萤幕熄灭,光线一暗,思緹的唇角缓缓上扬,像一柄藏锋的短刃。
“程熵,你的科技再先进,在权力面前,似乎还是没什么用。”
她低声呢喃,语气轻柔却冰冷,像在对一份过期的协议致哀,又像是在宣佈一次暗中的胜利。
她转身,脚步踩进那扇早已半开的房门。
房内,蒸气尚未散去。
能源枢的枢长刚从浴室走出,浴袍随意披着,锁骨湿润,水珠滑过他结实的肌肉线条,滴在地板上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头一笑,眼神带着刚沐浴后的慵懒与情慾未尽。
思緹不语,只是走向他,动作缓慢而精准。
她手中多了一支红酒杯,经过气体控温后的液体在杯中荡出深红的弧线。她将酒杯递过去,又不动声色地伸出另一隻手,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頜,最后停在唇边,轻抚。
“我们……可以开始了。”
她那语气裹着温柔的馀烬,却更像一场被欲望包裹的命令——不容抗拒,像是她最擅长的支配游戏。
开始的,不只是今夜那场交缠不清的权势交合。
而是另一场——
足以颠覆整个联邦权力平衡的阴谋。
她仰起头,红唇在枢长耳畔缓缓吐出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像情人间的呢喃,却藏着刀锋般的冰冷。
“我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你。”
语气曖昧,像是对眼前的男人所言。
但她的眼神,却越过那张熟悉的脸——落在无人知晓的另一端。
那句话,说给程熵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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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凰临郢都》
郢都初春,风起沙黄。
正午的烈阳炙烤着城外的白石大道,远处尘雾中,一道纤细身影踏着碎光而来。她步履如刃,却又似水般柔韧,深色披风在风中翻卷,偶尔露出腰间一抹冷铁寒光。
守城军士眯起眼,长戟横拦:”止步!楚地军事要地,间人免入!”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——那兜帽下滑落的几缕乌发,衬得她肌肤近乎透明。琥珀色的眸子扫过戟尖时,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,语气已带上轻佻:”姑娘来郢都,是寻亲还是……寻夫啊?”
哄笑声中,沐曦垂眸看了眼右手。
忽然扬腕——
一枚银环破空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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蝶环在高空中炸开一圈脉衝波纹,无数纳米光翼舒展,天幕仿佛被撕开裂缝。一声清唳震碎云层,翼展足有一公里的火凤临世,金红翎羽流淌着液态光焰,每一片鳞羽都清晰如生。
“天命……是天命啊!”
守军手中长戟噹啷落地。有人匍匐跪拜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。更多人踉蹌奔逃,嘶喊着”大秦凰女”的名号冲向城内。
风沙忽烈。
沐曦站在原地,看着慌乱的人群如退潮般散去。蝶环落回掌心时,她指尖轻抚过内侧刻字——那”等”字正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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郢都王宫观星台上,楚王手中的青铜酒爵突然炸裂。
“那是……咸阳传说中的……”
他瞪着天际盘踞的凤凰光影,关节处泛起青白。密探曾浑身是血地爬回郢都,气若游丝地稟报:大秦...凰女...疑似天罚…身受重伤......被...被天人...带走了...
而今这神跡,竟重现楚地?
“备车!”楚王甩开拽他衣袖的巫祝,玄色王服在风中翻猎如旗,”不,备寡人的战车——”
他眼底燃着狂喜的火。楚军新败,郢都瘟疫横行,这从天而降的”神女”,正是扭转国运的契机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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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日
楚宫之内,铜香燃得正盛,殿门外金砖玉瓦在阳光下反射出流光。楚王亲自引沐曦入殿,满目欣喜却又不安,语速带着急切:
“你是大秦凰女?寡人听闻你能医疫、能驱水、能通神语——你怎会降临楚国?莫非…是来助寡人的?”
沐曦站在金阶之下,未言一语,只垂眼静听。
她一身深衣洁白无尘,黑发束成一缕低綰,右手垂落在身侧,腕上那圈微微发光的金属刃链,在楚臣眼中彷如天赐之物。
殿中顿时譁然,眾臣纷纷低语议论——
“她目含金光,当真如传言中所述!”
“看她左腕,果真有焰蓝印记!那是凤凰之印!那是神跡!”
“她真的是传说中的凰女?”
“那年魏地大水,听说是她煮药安民,数日内止病退疫,万人拜她为神医……”
项燕穿着披甲,冷眼旁观,沉声上前一步,声音如斧:
“王上,臣以为——此事或有诈。”
楚王眉头一皱,望向他:”何意?”
“秦王嬴政以凰女所留之《防疫六策》,挟瘟疫之名,行灭国之实。如今楚东十六城先后投降,皆因秦军行医济民,赢得民心。此女今至楚地,凤凰现天,守军皆惊,王上便信其来意?臣忧……是秦王佈局之谋也!”
此言一出,殿中鸦雀无声。
接着,又有一名老臣出列,拱手道:
“王上,臣亦赞同项将军之言。传言秦王视凰女如命,从不令其犯险,若真是秦国阴谋,则此女或许只是诱饵之一。”
但随即,又有几位文臣面露迟疑,互望之后,低声议论:
“可若非凰女亲至,何以解我楚地疫症?”
“我等与其怀疑,不如观其行。传闻秦王素来铁血,但唯独对凰女……呵护备至,恐怕不敢让她真涉险地。或许……她是自行来救我楚国之民也未可知。”
“传言之中,她于魏地施医,从不问国别……”
楚王神色凝重,目光复杂地看着站在殿中沉默不语的女子。
而沐曦,依旧未言一句,只平静地立于百官视线之中,双眼微垂,宛如一尊白玉雕像,将每一段对话、每一个关键词细细听入心底。
——《防疫六策》曾经如何影响楚地?
——楚王尚存几成理智?
——项燕此人,不易收服。
——楚廷的分裂与恐惧,正可成为操盘的关键。
她左腕的同步仪此刻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。她在战国已然成为神话的一部分,而这些神话,正是她此行能否逆转歷史偏差的基石。
她缓缓抬头,看向楚王。
她不说话,因为此时沉默,比千言万语更具压力——
她不解释,也不辩白。
让眾人自己去信,自己去惧,自己……去臣服。
殿上灯火摇曳,楚王衣袍拂动,缓缓走下阶阶。
神女。他的声音裹着叁分敬畏七分猜忌,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,你来楚地......喉结滚动间,那个在舌尖转了无数遍的疑问终于破茧而出——
究竟所求为何?
沐曦抬眸,凤蝶般的睫羽微颤,对上楚王那双饱经权谋的眼。
她淡淡开口,声音沉静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古雅韵律:
“我不知你们所言的‘大秦凰女’是何许人——但我降此地,为的是救人于水火,济生灵于涂炭。”
她用的是古语,字句中带着从未训练过的纯熟与顺畅。即便语尾微颤,也未有丝毫错误。
楚王一怔,微微侧目。
沐曦自己也微微愣住,对于自己对古语的熟悉程度感到些许惊异。那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一种身体记忆,仿佛她本就从这片土地而来。
但她说的每一字,都是真的。
她看着楚王,声音一字一顿:
“若你们为民,愿救苍生……我,可助楚抗秦。”
殿中又是一阵譁然。
项燕冷冷踏前一步,甲冑发出沉沉声响。他单膝跪地,目光如刀:
“王上,若此女真如她所言为救民而来,不妨先让她展现其医术。楚国民生垂危,岂可轻信传言之词便纳其于朝?”
他语气虽敬,却暗藏深意。
楚王眼神晦暗不明,沉思片刻后缓缓頷首,声音低沉:
“也好。”
他转头,朝内侍吩咐:
“将天女安置于棠月殿——”
“另,命人挑选叁名身染剧疫、命在旦夕之人——送入殿内。寡人要亲眼看看,她是否真能医人。”
守卫得令退下,沐曦站于大殿中央,面无惧色。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质问,眼神只是在楚王与项燕之间停留一瞬,便缓步转身。
当她踏出大殿的那一刻,夜风吹动她白衣的下摆,同步仪于烛光中闪动出蓝焰。
——她不畏囚禁,也不惧试探。
因为她知道,救人这件事,她从来不需证明,只需行动。
棠月殿深处,夜凉如水。棠月殿四周以黄布封锁,门外楚军持戟守卫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叁名染疫之人被送入殿内时,形如槁木,气若游丝,身上溃烂的疮痕带着刺鼻的腐臭,侍者不敢多看一眼便仓皇退去。
沐曦望着他们,没有退缩。
她卸下袖中蝶环,浸入清水,光环瞬间扩散出一层浅蓝雾气,宛如灵蝶繚绕。她一一触碰患者黏膜,在他们额间按下指节,彷彿将蝶环中蕴藏的最后一丝生机,温柔地注入血脉。
夜过叁轮,朝阳初升。
叁人身上的溃烂消退、热毒退却,原本昏迷不醒的病人竟已起身,自行饮水。
第叁日,楚王于殿前接报,神情剧震,手中玉珮应声落地。
“当真……全癒?”他低声问。
内侍伏地回应:“回王上,叁人已能下床行走,神智清明,如常人无异。”
楚王猛地起身,衣袂如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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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殿再召沐曦,这次不再是囚禁者的身分,而是贵宾。
沐曦步入殿中,目光沉静。
楚王披凤文绣袍坐于高阶,眼含激动之色,朗声问:
“你当真……能助寡人抗秦?”
沐曦语气不疾不徐:
“能。”
短短一字,却如千钧之诺。
殿中顿时哗然。眾臣对视,有怀疑、有惊愕、有踌躇难决。
项燕上前一步,身形笔直如矛:
“王上,此女医术非凡,楚军确实所需,但兵权之事,尚不可轻许。”
楚王蹙眉,但尚未言语,沐曦已先一步开口:
“项大将军言之有理。若要得士心,先得救士身。我可先至军中医治疫卒,若成效可见,再论军权亦不迟。”
她语气温和,却不卑不亢。
楚王闻言,目光一凛,忽地一拍御案,朗声道:
“好!天女果敢,寡人敬之!明日啟程,赴沮漳军营,医我楚兵,稳我士心!”
殿外军旗招展,南风初起。
而她的战争,才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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项燕始终对这位来歷不明的”天女”抱持警戒,尤其当她开口时未言来处,也不拜将、不称臣,更令他难以完全信服。
但前线疫病急剧蔓延,他别无选择,只得允沐曦先行医治麾下染疫兵士。
沐曦以蝶环蘸水,每次注入微量自身体能,煮沸为汤,分发予病重者饮用。叁日后,首批染疫之人已能起身;五日后,气色回转;十日后,大半康復,甚至能重新执兵操练。
此等奇效令楚军震动,项燕虽未言感激,却已默许她自由出入营帐。
但蝶环耗损的是她的生命热源。每次使用,沐曦的气色便暗一分,眼底血丝日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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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日拂晓,天未破青。
项燕奉命至后线调补粮草,楚营防线略有松懈。
【秦军夜袭·沮漳血火】
黎明前的沮漳河,雾气如纱,水面浮着未散的寒意。
蒙恬的百骑精锐如夜行的狼群,马蹄裹布,铁甲涂墨,刀刃反扣,不泄一丝寒光。他们贴着河岸的阴影推进,弩箭上弦,箭头淬了哑毒,见血封喉。
第一声死亡,是寂静的。
楚军哨兵的喉咙被箭矢贯穿,他瞪大眼睛,手指徒劳地抓向腰间的铜锣,却只摸到温热的血。尸体栽进河里,涟漪还未散尽,秦军已如黑潮般涌向营地。
楚军刚从瘟疫中挣扎回来,半数士兵仍虚弱不堪。营帐内,有人咳着血沫惊醒,有人赤脚冲出,手中只抓着半碗未喝完的药。
“敌袭——!”
喊声未落,箭雨已至。
一支弩箭钉穿了一名楚兵的头盔,脑浆迸溅在身后同伴的脸上。另一人刚抓起长矛,就被铁骑撞飞,肋骨断裂的声音淹没在战马的嘶鸣中。
营火被踢翻,火舌舔舐帐篷,浓烟捲着惨叫升腾。
沐曦掀开帐帘时,迎面撞上溃逃的士兵。她踉蹌几步,勉强站稳,目光迅速扫过战场——
秦军铁骑已冲散週边防线,楚军溃不成军。
她的手腕一翻,刃链“錚”地弹出,银光如蛇,在晨雾中划出冷冽的弧线。
——刃链不伤血肉,但能断金铁。
她盯上了营中央的青铜鉦(军中鸣金器)。
链刃缠上鉦柄,猛地一扯——
“咣——!!!”
震耳欲聋的鉦声炸开,溃逃的楚兵本能地回头,混乱的战场竟短暂一滞。
【叁路反制】
第一路:火与烟
沐曦踹翻药炉,燃烧的炭块滚进潮湿的芦苇丛。湿草不起明火,却涌出滚滚浓烟,遮蔽秦军弩手的视线。
第二路:驱马乱阵
她甩出刃链,绞断马厩铁锁。受惊的战马嘶鸣冲出,撞向秦军侧翼,骑兵阵型瞬间大乱。
第叁路:神跡震慑
她摘下蝶环,高高拋起——
“轰!”
天幕炸开一道金红裂痕,火凤凰的幻影振翅而起,翼展遮天,映得整片河滩如坠烈焰。
秦军战马惊惶人立,骑兵勒韁不及,坠马者被铁蹄踏碎胸骨。
【蒙恬的震骇】
高坡上,蒙恬猛地勒马。
火光映照下,那白衣女子立于乱军之中,刃链如银蛇游走,蝶环绽放的光影在她身后交织成凤凰之形。
——大秦凰女。
他亲眼目睹她被天罚击中,濒死之际,被天人带走。
她怎么可能还活着?
“凰……凰女大人?”他的声音几乎哽住。
楚军开始反击。
项燕的援军从侧翼杀出,长戟如林,逼得秦军节节败退。蒙恬咬牙,剑锋一挥——
“撤!”
秦骑调转马头,如潮水般退去,马蹄扬起的尘沙在晨光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帷幕。
沐曦站在原地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她感觉胸口像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。蝶环在她指间剧烈震颤,原本流转的蓝光此刻忽明忽暗,如同风中残烛。
咳...她突然弯腰咳出一口鲜血,殷红的血珠溅落在银白的刃链上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
(蝶环过度消耗...身体...到达极限了...)
她试图稳住身形,却发现双腿已经失去知觉。视野开始模糊,蒙恬离去的背影在她眼中分裂成数个重影。
她的身体向前倾倒,黑发散开如瀑,在即将触地的瞬间,被一双佈满老茧的手稳稳接住。
项燕皱眉看着怀中脸色苍白如雪的女子,发现她颈后浮现出若隐若现的蝶翼纹路,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弱地明灭。他抬头望向秦军撤退的方向,眼神阴鷙如刀。
——这女人,到底是什么来路?
风卷着硝烟掠过战场,仿佛在低语一个即将揭晓的秘密。
【终幕·残火馀烬】
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血染的河滩上。
楚兵们喘息着,有人跪地呕吐,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嚎哭。
沐曦昏厥叁日,气息微弱,蝶环的光纹几近熄灭。项燕坐镇营帐,闻兵卒皆道是沐曦力挽狂澜,驱秦军于营前。
他沉默不语,目光沉如深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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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高地之上,蒙恬翻身上马。
他回想那名在混乱中指挥若定、手腕泛蓝、目含金光的蒙面女子,心头一震。
他不敢轻判,策马疾驰,返回咸阳,第一时间面见秦王。
“王上,楚军之中……有一女子,双瞳鎏金,左腕幽光流动,蒙面执令,其顶有凤凰盘踞,翎羽流火……疑为凰女现身。”
咸阳宫闕之中,宫灯如雾,重重冕旒遮住秦王的神情。
嬴政手中卷简翻至末页,忽地一顿,缓缓抬眸。
“传——黑冰台。”
太凰自柱影中踱出,低啸一声,似早已察觉某种命运的震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