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
沈容溪轻笑一声,在她侧颈落下一轻柔吻,温声解释:“这不一样的。你若用我的印章,旁人只会当你是依附于我。可若是有你自己的印鉴、自己的户头,那便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东西,这份意义,是截然不同的。”
“可这些钱并非我挣来的,你若分我账目,细细算来,我依旧是依附于你。”
时矫云轻笑一声,环在沈容溪腰间的手微微收紧,温软地依偎在她怀中。
“不对。”
沈容溪轻声否定,眼底满是认真,
“正是因为有你,我才能安心去挣这些钱。我所挣下的一切,都是我们一起努力得来的,从来不是你依附我,恰恰相反,是我一直在依靠着你。”
听着沈容溪这类似于告白的话语,时矫云耳尖微热,心中暖意更甚。
“好,那我便不与你客气。”她轻声开口,应下了沈容溪的认真。
次日清晨,几人用过早饭,时矫云给两个小徒弟布置了功课,嘱她们安心在客栈温习。沈容溪简单与艾里斯交代了今日行程,便带着时矫云往龚记钱庄而去。
大厅内算账的管事抬眼一见是沈容溪,连忙堆起笑意从柜台后走出,躬身询问来意。
沈容溪也不多寒暄,只说要见龚掌柜。管事忙躬身将两人引至二楼雅间,旋即快步去通禀。
不过一盏茶工夫,龚掌柜便带着两名手捧账本的伙计走进雅间,含笑问道:“沈公子今日前来,不知有何吩咐?”
沈容溪见他已将账本带来,便暗中让107快速核查一遍,确认无误后才开口:“龚掌柜,我今日来,是想为我夫人立一个户头。”
“您夫人?”
龚靖贤微一皱眉,看向时矫云,面露难色,“沈公子,并非在下不肯办,只是千百年来,钱庄从无女子单独开户的先例。女子取银,向来用的都是夫家印信……您这要求,实在不合规矩啊。”
沈容溪神色淡定,轻抿一口茶水,才缓缓开口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:“本朝律法,可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单独开户?”
“……并无。”
龚靖贤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,只听这语气便知,今日若不应下,眼前这人绝不会轻易作罢。
“既然律法无禁,那龚掌柜为何不肯为我夫人开户?莫非……是怕被同行非议、坏了你们这行的规矩吗?”沈容溪唇露浅笑,目光幽深地看向龚靖贤。
“这……”
龚靖贤面色越发为难,心中早已叫苦不迭,却只能苦着脸解释:“沈公子您也知晓,我这龚记能撑到今日,全靠城中诸位富绅照拂。若是因公子坏了多年旧例,在下一人担责倒也罢了,就怕诸位老爷一怒之下撤资抽银,那我这龚记钱庄,可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啊!”
沈容溪听着他卖惨,并没有直接开口,而是从怀中拿出一把昨日夜间兑换的可降解卫生纸放在桌面上。
沈容溪淡淡一笑,自袖中取出一物,递到龚靖贤面前:“龚掌柜,你且看看此物。这是我师门所制的新品,名叫卫生纸。你且与寻常草纸对比一番,看看哪个更胜一筹?”
龚靖贤满心疑惑地接过,指尖触到那柔软如云的质地,先是一愣,再轻轻展开细看。
纸面洁白细腻、触感绵软亲肤,哪怕是他平日里用的上等细棉纸,与之相比都显得粗硬干涩,更别说市井间的寻常草纸。
他经商半生,走南闯北,连江南贡纸都见过不少,却从未有一样东西,能像眼前这“卫生纸”一般,舒服得让他一瞬间就明白,这东西谁用了都回不去。
“这……这等质地,的确是比寻常草纸好上许多。”
他抬眼看向沈容溪,震惊里藏着的,是精明的算计。
沈容溪笑意淡淡:“龚掌柜见多识广,自然清楚,越是富贵人家,越是在意这些贴身细致之物。不日我便会在枫落城开设专卖卫生纸的店铺,上至富商官眷,下至贫苦人家,都会是我的客人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带着不容拒绝的底气:“你只需为我夫人开立一个独立户头,往后我那店铺每盈利一笔,便分你一成红利。长久下来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只是破一个旧例,便能白得一份长久财源。龚掌柜,这笔账,你应当比我会算。”
龚靖贤捏着那叠柔软洁白的纸,心头早已翻江倒海。
律法无禁,只是世俗不许;可世俗看法再重,能重得过日进斗金的生意吗?
他沉吟片刻,再抬头时,脸上所有为难尽数散去,只余下商人最利落的决断:
“公子说得对!律法无禁,便不算破例,是在下拘泥旧俗了。令夫人的户头,在下即刻亲自办理,只记夫人一人之名,绝不牵扯旁人,稳妥干净!”
沈容溪侧首看向时矫云,眼底温柔一片。
在这个女子难以立足的世道,她要给时矫云的,从来都是完完全全、只属于她自己的底气。
龚靖贤应承下来,沈容溪也不拖沓,当即取了纸笔,与他立下一份商契,白纸黑字写得明白:三个月后,沈容溪旗下的卫生纸,在枫落城做成的每一笔生意盈利,皆有一成归龚记钱庄所有。
只是她多留了个心眼,言明需等龚靖贤为时矫云开好独立户头,此契方能盖章生效。
龚靖贤将契约反复翻看了不下五遍,确认条款公允、全无陷阱,这才连连点头应下,引着二人往翟琰的画室走去。
沈容溪对此流程早已熟稔,一路低声给时矫云细细解说。待到房门前,她停下脚步,轻轻握了握时矫云的手,柔声安抚,让她独自进去画像。
时矫云轻声应下,缓缓推开房门,缓步走了进去。
屋内静悄悄的,翟琰正低头整理着画具,只随意抬手指了指面前的椅子,语气平淡无波:“请坐。”
时矫云依言静静落座,身姿端然,只安静地等着他抬头。
翟琰将画笔、墨锭、宣纸一一归置妥当,这才缓缓直起身,抬眼看向坐于前方的人。
只是这一眼,他指尖刚触到笔杆,便莫名顿住了。
他在钱庄画了数年人像,往来者多是商贾、掌柜、公子少爷,见多了市侩与精明,心早已练得如古井无波,看人便如看案上纸笔、窗外草木一般,不起半分涟漪。
可此刻端坐于前的,是一位女子。
她身姿清挺,眉眼清冷,光是静坐在那里,便如月下青竹般雅致,没有半分市井气,亦无半分娇柔态,只静静垂眸,便自成一幅干净出尘的景致。
翟琰素来澄澈的心,竟在这一刻,轻轻乱了一拍。
他慌忙垂下眼,掩去眸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,指尖捏着画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往日里行云流水的笔锋,今日竟不知从何起手。
忽而,一滴墨从笔尖落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浓黑,生生染脏了那一方素净的白。
翟琰眉头紧蹙,轻叹一声,索性将笔搁在一旁。
他起身对着时矫云郑重一礼,语含歉意:“姑娘,在下技艺不精,实在画不出姑娘的模样,今日失礼了。”
时矫云只是微微一怔,随即平静颔首,语气清淡温和:“先生不必多礼,不过一幅画像而已,无妨。”
“实在抱歉。”
翟琰微微欠身,亲自引着时矫云向外走去。
时矫云轻轻摇头,随他一同出了画室。
守在门外的沈容溪见两人竟这般快便出来,不由微怔,抬眼望向翟琰:“翟先生,可是已经画好了?”
翟琰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,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为难。他对着沈容溪拱手一礼,语声含愧:“抱歉,在下……实在画不出这位姑娘的模样。”
沈容溪先是一愣,却并未多问缘由,只体贴点头,轻声开口,问可否暂借画室一用。
翟琰本就心怀愧疚,见她不曾追问,反倒松了口气,当即点头应下。
时矫云重又坐回方才那把椅子上,只是此刻在她面前摆弄画具的,已是沈容溪。
她依旧身姿端然,周身气质却松软下来,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,连一室素净木色,都似被这抹笑意染得暖了几分。
沈容溪静下心,目光轻轻落在时矫云脸上,一笔一画,细细勾勒。她没有急着落笔,只先将那人的眉眼、鼻梁、唇形、发丝,一一映在心底,再缓缓落于纸上。
时光静静流淌,素白宣纸上,渐渐浮现出一位笑意清浅、眉眼如画的女子。
笔触细腻柔和,线条轻软温存,不必题字,不必言说,明眼人一看便知作画之人,藏了满心满眼的温柔与偏爱。
沈容溪小心吹干墨迹,望着画中人扬眸一笑:“好了。”
时矫云闻声起身,轻轻舒展了些许身形,缓步走到她身后,微微俯身,将脸颊轻靠在她肩头。
她一同望着纸上那抹清浅笑意,眸中柔光似水,轻声低问:“你眼中的我,是这般模样吗?”
沈容溪侧过头,在她额间落下一吻,轻声应道:“是,一直都是。”